编者按：拥有无限想象力的灵魂就像拥有翅膀的鸟儿一样，可以自由翱翔，丝毫不用考虑外部世界的羁绊，幻想文学正是使幻想精神得以安居、发展、永久传承的温暖家园。阅读幻想文学的孩子们可以让想象力尽情地驰骋，无拘无束地跟着那些有趣的故事一起遨游。

  儿童逐渐成长的过程，很可能是幻想力逐渐走向衰弱的过程。偷走孩子想象力的不仅有时光，也包括成人对孩子想象力的忽视和抹杀。儿童时代是成人的灯塔，在童年时听来的童话故事，可能比生活教会给我们的真理更让人难忘。

  ■儿童文学评论家 朱自强

  儿童文学是“幻想”文学。我在幻想一词上加引号，是指这里所论述的幻想文学不仅是作为文学体裁的幻想文学（比如童话、幻想小说），更是儿童文学作为一种文学样式所具有的精神特质。

  成人文学当然也有幻想型文学，比如王尔德的《道林·格雷的画像》、卡夫卡的《变形记》、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等，但是，无论从质还是量上都远不能与儿童文学相比，尤其是幻想型作品在文学中所占的比例以及对所属文学的特质所产生的影响力方面，成人幻想型作品更是无法与儿童文学中的幻想文学相比。在儿童文学中，幻想文学（主要是民间童话、创作童话和幻想小说）一直是一枝独秀，占据着儿童文学的半壁江山，审视世界儿童文学的经典，恐怕半数以上都是幻想文学作品。或者说，儿童文学至少有一半是靠闻名并享誉全世界的幻想文学作家和作品，为自己争得了在文学园地里的一席之地。

  在儿童文学中，幻想文学是有谱系的。对如格林童话那样的经过搜集、整理的幻想作品，在汉语中叫民间童话。对像安徒生童话那样的、作家在民间童话类型基础上的独特创作，汉语称为创作童话。对19世纪后半叶以后诞生的《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随风而来的玛丽·波平斯阿姨》、《地板下的小人》等作品，汉语称之为幻想小说。从民间童话到创作童话，再到幻想小说，这是世界儿童文学中的幻想文学发展的3个阶段。

  虽然民间童话、创作童话和幻想小说之间并没有艺术上的优劣之分，不过，幻想小说中表现的幻想世界对现代人更具有信服力。在中国，由于实用主义等多方面的压抑，幻想小说一直没有从童话中分化出来。在20世纪的最后10年里，作为一种幻想文学的体裁，幻想小说终于走向自觉。

  幻想小说创作的自觉，促进中国儿童文学遗弃了对幻想的暖昧态度，而是敢于正视幻想、证明幻想。在彭懿的《疯狂绿刺猬》中，从绿刺猬变回人的雪萤嫣然一笑时，得马上“用手捂住缺少两颗门牙的嘴”，因为在她身为绿刺猬时，为了不害别人，曾用砖头敲断了自己的牙齿。陈丹燕的《我的妈妈是精灵》写陈淼淼送给精灵妈妈的照片“从野草丛里飘出来”，“妈妈到底没能把人间的礼物带回去，她把它们还给我。只是在每张照片上她都为我贴上了一朵蓝色的小花朵，现在，它们成了妈妈给我的礼物，使我记住有一个精灵妈妈的童年。”薛涛的《废墟居民》中，伦子和雪琪由幽灵变成小鸟，在父亲家落巢，当它们在身为幽灵时患难与共的好朋友“我”来到时，“它们看见我，朝我飞来，并落在我的肩上。伦子搏斗时受伤的翅膀还没有完全好，但羽毛已经很整齐了。”彭学军的《终不断的琴声》写幽灵(老大)在夜里来过后“第二天早上，小二一醒来就跳下床，撩开紫红色的天鹅绒，看见老大的书包确确实实是藏在钢琴琴肚的下面，小二欢畅地舒了口气——昨天晚上老大是真的来过。”班马的《巫师的沉船》中的鱼鹰“篓子”叼来了红妹子童年时用过和吃过的东西，而且“这奶糍粑还是热乎的，这叶子还是新的。”缺少两颗门牙的嘴，照片上的蓝色小花朵，小鸟受伤的翅膀，幽灵(老大)留下的书包，热乎乎的奶糍粑，这些都是幻想世界存在的物证。可见，中国作家已经能非常娴熟地运用这些幻想物证构成幻想小说的“文法”。

  在科学主义、合理主义盛行的现代社会，幻想文学具有不可替代的宝贵价值，世界经典儿童文学作家，德国的凯斯特纳将幻想力称为儿童的第三种力量。他说：“儿童的理性可以在学校发展，儿童的身体也可以通过体育来锻炼，但可悲的是，儿童的心灵所拥有的第三种力量却被世间所无视，正受到严重损害。由于这一原因，长期以来人类社会存在着可怕的缺陷，由于不用而枯萎了的这第三种力量就是幻想力。大人们在另外的领域发挥着理智的作用，可是，却因为幻想力的枯竭，使社会以及个人的生活失去了根基，而且还全然没有察觉。”

  像很多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家一样，凯斯特纳十分关注成人世界保持、恢复儿童时代的能力这一问题。他说：“大多数成人像对待雨伞一样，把儿童时代扔进了过去的什么地方，忘掉了。但是，儿童时代以后的四五十年的学习和经验都无法抵得上最初10年精神的纯粹程度，儿童时代是我们成人的灯塔。”凯斯特纳还说，没有地基就没有二楼、三楼，只有长成大人却依然拥有童心的人才是真正的人。

  应该说，凯斯特纳对成人社会幻想力的枯竭和成人社会对儿童第三种力量的损害的担心是有现实依据的。比如，幻想文学在初期的苏联就曾经遭到压迫。在中国，20世纪30年代初，国民党湖南省政府主席反对小学教科书里的“鸟言兽语”（拟人体童话）。而进入21世纪，虽然小学教科书里有“鸟言兽语”，但是真正的幻想文学（幻想小说）却依然凤毛麟角。在西方，20世纪20年代，美国有反对童话教材的布郎先生，20世纪50年代，加拿大有认为“连比喻和童话都是危险的”克里肖姆医生，此类人物可谓不胜枚举。

  在理性的合理主义风行的现代社会，人类的幻想精神受到逐渐被削弱的威胁。对物质生活无限度追求的时尚，已经使幻想精神不正常地大大贬值。在这样的时代，人类更需要幻想文学建立起来的温暖家园，使幻想精神得以安居和发展。如果有一天，幻想文学从人类精神文化的世界中消失，人类精神的贫困就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那将是人类的极大悲哀。

  如何保持幻想这一人类的可贵品质，如何使与想象力紧密联系着的幻想这一人类创造力的本源永不枯竭，我在思考这些课题时，总是把目光投向儿童。许多事实表明，儿童向大人成长的过程，是幻想力逐渐走向衰弱的过程。如果在儿童时代，人类的想象力得不到充分的发展和巩固，在长大成人后，幻想力的衰弱将来得更快，也更彻底。

  人是展开双翅在天空中逍遥地飞翔，还是双脚囚禁于尘土中艰难地匍匐？当我们在这两种生命状态中抉择时，恐怕就与我们对幻想的态度、认识和评价有关。在这个过程中，儿童文学中的幻想文学是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如果说儿童可以成为人类的希望所在，幻想文学就站在儿童的身旁，并且随时都会助他们一臂之力。

  守护儿童身上存在的人类第三种力量要靠幻想文学，保持、恢复成人心灵中的第三种力量也要靠幻想文学。在这个意义上，幻想文学实在不只是儿童的文学，而是全人类的文学。